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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潘鹏元:青春还有另一个答案

【专访】潘鹏元:青春还有另一个答案

【专访】潘鹏元:青春还有另一个答案
 组稿:新闻中心
记者赵真艺对文章有贡献
潘鹏元,国际关系学院2016级政治与行政学专业。视觉中国签约摄影师,尤其擅长人文摄影与纪实摄影,曾游历11国27省,累计行程近20万公里,深入实地采风创作。创作有反映可可西里与阿尔金山原始自然风貌的主题组照《六千里》,反映北京外来务工者生活状态的《北京折叠》,作品获选多个网站与图库年度精选。历任校新闻网记者团(现校融媒体中心)新媒体部部长、副团长。并曾于网易新闻、《人物》杂志、快手公共关系部等多个媒体或传播机构实习。已获腾讯、字节跳动、OPPO、哔哩哔哩等多个offer。

世界在想象之外
「似乎永远在外面浪荡」,这是潘鹏元留给大部分人的印象。
几乎每一个假期或周末,或是没有课程的日子,潘鹏元就背上相机,到各种地方拍照。他去春运时的北京西站,安贞医院的急救室,门头沟废弃的工厂和村庄。也去可可西里的雪峰、柴达木盆地即将干涸的盐湖、塔克拉玛干正刮着大风的沙丘。这些旅程有时并不轻松,在可可西里的治多,他隔着一条河和狼群相望。在罗布泊镇外的公路,下车小解的他被风沙吹得抱头鼠窜。而在南四环的一片工地,他被手持棍棒的保安拦住严厉的盘问「你是做什么的,是不是要曝光我们。」
所以在潘鹏元的照片里,总有一个想象之外的世界正挣扎欲出:你看见巴基斯坦的拉合尔,全副武装的军警扫视着街道,一些人头戴钢盔出门,面色凝重而行色匆匆。不过事实的真相或许是:他们总会有那么一个时刻,取下头盔或是摘下头巾,从工事后走出,做饭、洗衣、闲聊——在几张油腻的面饼中,度过一个仿佛被恩赐的夜晚。
而在亚青钨金禅林——一个上万名觉姆(藏传佛教对女性僧侣的称呼)聚集修行的山谷。一些与虔诚无关的心意也在悄然生长。年轻的觉姆们在讲经结束后,总会悄悄聚集在一起,看着近日最火的短视频,又或是唱上一首老喇嘛一听便会皱眉的歌。

潘鹏元在
315国道上,向前90公里便是昆仑山口
世间有千万种生活,成为它们的记录者,这一直是潘鹏元的野心。「我其实……不太喜欢被人直接定义成一个,‘只是摄影不错’的人,我更喜欢被描述成一个‘记录者’。对我而言,照片意味的不是形式意义上的美,而是那个被拍摄的东西本身。」潘鹏元说,「照片应该成为一种提醒,它提醒着这世界上有太多种生活的方式,但他们从未被人看见,更不会被人记住。我想要去创造的,事实上是那种能被人记住的力量。」
这一切起始于三年前,潘鹏元选择了一台单反相机,作为高考之后的礼物。但他并没有想到,这一次的「三分钟热度」,竟会燃烧得如此绵长。他没有选择科班式的、按部就班的学习摄影方式,而是在不断的实践与尝试中打磨技艺,寻找灵感与方向。「我不知道这是我的优势还是缺陷……我对流程和技巧性的东西的确思考得要少一些。我总是觉得更重要的是你要到那里,而且你要到那里和他们一起度过一段时间,这样你才会发现一些只有到现场才能找到的东西。那样的东西会超脱你的想象,并成为一张照片的灵魂。」
在所有的目的地里,潘鹏元最喜欢的是南疆。他曾三次去到那里,一次由藏北穿过阿里与羌塘,一次由青海跨越昆仑山口,一次则沿着河西走廊,再由独库公路转向。他看见象征着现代的消费主义,象征着传统的民族习俗与宗教观念,独立于两者之外的微妙的社会现状,像是三道浪潮在那片土地上相碰。这时候,一些问题开始变得格外重要。比如,「人们怎么生活,他们相信什么价值?」,又比如,「时代宏观的变迁,会以何种方式,影响每个微茫个体的命运?」那片土地上的人,便在这些问题的罅隙之中生活。而潘鹏元觉得,他的照片可以成为一部分的答案。

像是在喀什噶尔的那个下午,在那座许多人都不会说普通话的城市。潘鹏元遇到一个穿着传统的小姑娘,她在当地民居的土制回廊中,唱起了Vera Lynn的一首发行于1939年的老歌,《We will meet again》。后来孩子们越聚越多,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手工缝制的布衣,有North Face的套头卫衣,有未标牌的衬衫和牛仔裤。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最初那个小姑娘那样能说英语,但他们却哼着相似的曲调。声音清亮,有如银铃。
喀什噶尔老城,这里的孩子们在镜头前毫不羞涩
Vera Lynn,南疆,民族,异乡人。这些词缀光是拼合在一起,便显得无比不可思议,更不必说他们在你眼前直接出现。潘鹏元站在巷口沉默的按下快门。那时他觉得,「这便是为什么有时候人会抛下熟悉的一切,奔赴那令人憔悴的远方。」

为远方的人开口
「别傲慢。」潘鹏元说,这是他一直以来用以自勉的话。
大二升大三时,已经决定在本科阶段尝试求职的潘鹏元开始了他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实习。那是在一家专注于深度故事与人物访谈的媒体机构,工作内容并不轻松:他需要和许多受访者对接,了解他们的背景。并帮助主笔记者完成报道方案。
然而第一次失败便让潘鹏元长久铭记。那时他拿到了一条线索,关于一位父母离家的13岁男孩,在校园内连环抢劫。潘鹏元自然的把它想象成了一个「父母未尽责任,教育失位」的故事——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完成了他第一份报道提纲的书写,问题犀利而全面,矛头大多指向孩子的父母与家庭。「为什么一个初中少年会走到这一步?如果孩子的父母选择将注意力更多的向教育一段倾斜,事情的结果会不会变得不同?」
这一份构想得到了无比冷峻的回应。后来潘鹏元才了解到,男孩的父亲一直罹患难以治愈的病症。而对于需要承担整个家庭责任的母亲而言,本地工作提供的薪酬,根本无法支付丈夫治病所需的费用。因此她不得不离开家乡,将丈夫与孩子交给老人们照顾。对于那个家庭而言,并不存在他之前设想的「另一种选择」。
潘鹏元说,那是他人生中极其重要的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与真实世界的断裂。这样的断裂并不仅仅存在于个体之间,也存在于一整代人之间。「我们一直在用城市中小康之家中,那一套几乎被固化的信念,去想象遥远世界里发生的,你我根本不了解的人和事。哪怕他们与你有着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与生命体验……所以我们常常会变得傲慢而自以为是。」
潘鹏元说,对他而言,这提醒着他,作为一个记录者应有的真诚与真心。
而对这一点最直观的实践,是在辩论场上。
辩论的时候,正反持方永远不由辩手决定。而辩手首先要为自己的持方负责。这意味着,辩手常常遇上这样的处境:哪怕一个命题,它再怎么有违「常识」,再怎么挑战「心证」,可辩手们依然要为这些之前从不相信的东西辩护。
这是潘鹏元打辩论的第五年。他说,正是这样的感觉依然令他着迷。每一道辩题,或许都是一次对世界观的重构。因为他必须要从之前被固化的想象中跳脱而出,重新去认知人们所在的世界。他总在寻找那么一个瞬间,在那个瞬间他会突然觉得,是的,是自己之前太傲慢了,这个命题的答案可能真的有另一种截然相反的解答。
在2018年,有一场比赛,叫做“当代中国,自由和宽容哪一个更重要。”为了这道题,潘鹏元列了一整个书单,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周雪、居伊·德波,《想象的共同体》、《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景观社会》。备赛时间不到两周,但他抓着所有的空隙将这些书读完。辩论的功夫半在场上,半在场外。他觉得自己场上的技术不如许多辩手,那么便要在场外给自己准备足够多的知识。这场比赛最后没能获胜,但他还是觉得值得。因为这场比赛重构了他许多关于这个时代的认知。

潘鹏元在高中时代的辩论场上
「我大概只能算是个票友,不那么专业,也没获什么重要的奖。这几年在技术上进步也不大……现在还在打比赛,大概是为了满足心愿吧。」
「是什么样的心愿呢?」
「可能是,我能在辩题里,看到远方的一点点模样?」
而他之前确实在微博上写过:一场辩论,许多时候都不仅是辩题本身。辩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远方的另一群可能素不相识的人。你要为他们说话,因为他们许多时候难以开口,却在奋力向前,互相温暖,保有尊严的,努力的生存。
生活应如是
现代人之间,有许多信不得的承诺,比如「下次有缘再聚」。潘鹏元不这样说,他有时会在凌晨突然在群里问:「今天月色特别好,有人去故宫边上转转吗,别等下次了,我们现在就走。等在景山看完日出后,我们去天安门西乘第一班地铁回来。」他不是说着玩的,朋友们可能真的会在早晨的第一班地铁上撞到他——如果他没有一时兴起想要步行回来的话。


与这样一个人交朋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的朋友杜昭和默明总会想起,那年在尼泊尔旅行,安娜普尔纳大环线,三个人为了找到一个更好的拍摄雪山的角度,多绕了将近六十公里的山路。路途艰难,几乎全程得用上双手双脚,才能顺利的在尼尔吉里山的山麓上「行走」。其中有一段不到一公里的陡坡,他们爬了一整个下午,最后走完那段路的时候,天色已晚,远处的群峰间隐有星辰闪耀。那一天至今仍让杜昭难以忘怀,他觉得,「如果换一个人同行,我绝对不会多绕这六十公里,也绝对不会爬最后的这段坡。」
潘鹏元站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公路边的一处沙丘
兴之所至,便万山无阻。这样的态度几乎影响了潘鹏元的每一个选择。他会问自己两个问题「我不能做什么?」,其次是「我讨厌做什么?」。在这两个问题之外,便都有可能是生活的模样。因此他不爱做计划,尤其是不爱做过于长远和细致的计划。相较于其他优秀学生来说,潘鹏元也并不是那种严格自律以达到某种目标的人,他重视体验注重沿途风景,关心社会中不同群体的状态,也关注着自己内心真实的需求。
采访过程中问及老师与同学对他的评价,基本上都在描述他的独特与立体,他对自己并没有一种确定性的评价,他认为对于这样问题的回答应当是开放性的。他很羡慕和尊敬能对生活有清晰规划,并持之以恒的去实现的人。但潘鹏元自己做不到,也不愿意那么做。在他眼里,生活像是一个未被揭示的迷,留白多一分,心中的期许也能多一分。
所以,他说,更好的生活方式或许是,迷上了《帆》里的那一句“不安分的帆祈求风暴”,便可以熬夜把莱蒙托夫所有出版的诗稿读完,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周去对比不同的译本。爱吃三文鱼,那便背下各种鱼种的习性、成熟期、产地与不同部位的价格。即使是玩游戏,玩完《血源诅咒》之后,忽然便想要补充大量克苏鲁神话的背景知识,直到对洛夫克拉夫特与之后的各种流派分支了然于心。而另一些事则会更自然而然的发生:喜欢与人交流并将之纪录,那便去申请一份媒体的实习;喜欢游历与创作的快感,那就去做一名出色的摄影师;喜欢和人谈论一些学业和生活之外的东西,那就去做一个辩手。这听上去都是内心的冲动,可也是另一种交给生活的「答案」。
在潘鹏元的Kindle上,《牛津通识读本》是阅读时长最久的一套书。一共九十多本,他从高一看到现在。每一本的篇幅都不长,都不到十万字,讲艺术,讲美,讲性,讲各种主义,讲恒星与星云,讲经济,讲政治。他最喜欢在没有迫切的现实需求时自己慢慢的看。那些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他进去,自己消失了,所有的目光也消失了。他告诉我,这是他在所有幽暗逼仄的时刻,赖以脱身的绳索。



后记:
潘鹏元学长低调而谦和,爱好广泛,博览群书,富有文笔才华,对事物有着自己独到而深刻的见解。采访过程中他对于每个问题的回答都有着极好的分寸感,拿捏到位,回答中有拓展无赘述,思路清晰,简答深意,值得揣摩。与他交流的过程中没有拘谨与阻碍,可以感受到他待人待己的真诚坦率,幽默大方。整个采访是在理性逻辑的基础上以诗意的形式逐渐展开的平等交流,引发思索,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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